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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萨苏埃拉剧的中国知音:记新中国第一代西语人苏碧颜

归档日期:05-03       文本归类:第一代语言      文章编辑:爱尚语录

  2018年4月的一天,著名西班牙语诗歌翻译家赵振江老师忽来微信吩咐:北外56级西语前辈苏碧颜(后来知道是段若川老师姐姐的同学),有一批关于西班牙音乐的书想捐给我们北大西葡,速去交接一下。

  56级?国内西班牙语第二批学生、董燕生老师的同班同学?西班牙音乐这么专业?还有这么大家闺秀的名字?我们带着好奇立刻展开了联络,并且认真地学习起各种资料:她在《歌剧艺术研究》1996年第5期至1997年第4期连载的《充满魅力的“萨苏埃拉”》、2000年第5期、第6期发表的《再访“萨苏埃拉”故乡》,自述文章《带着小提琴到海淀》等等。9月初,在北外一个研讨会上见到56级的老师岑楚兰,提到苏碧颜,她竟然立刻唱起时期在十三陵水库劳动时的一首歌,说是“碧颜作词、至今难忘”。终于,国庆期间,我们上门为苏前辈整理图书、进行采访,亲见了一段单纯美好的西语+音乐人生。

  1956年初秋,苏碧颜拎着手提箱,背着被褥卷和小提琴,踏上西行的32路汽车,从寄宿的女中去北京第一外国语学院(即现北京外国语大学)报到。

  到魏公村站下车,联系不上接新生入校的人员,只得照路人指点横过马路向西,先把提琴和箱子拿着走一段,搁好,然后回头去拉那个装被褥的帆布行李卷。一程复一程,人烟稀少,仿佛进入了荒芜野地。

  入校之后,苏碧颜面临的第一个抉择,就是填写专业志愿表。她读过一些法、德、英语著作的中译本,对它们深厚的文化底蕴颇有感触,但她觉得会英语的人太普遍,德语发音硬梆梆不太好听,思考再三,填报了法语专业;然而由于国家的需要、团员须服从分配,苏碧颜最后被指定到了德西法罗(罗马尼亚)系的西班牙语专业。

  那时,她对遥远的西班牙很陌生,大概只知道《流浪者之歌》的作曲者萨拉萨提(Pablo de Sarasate, 1844-1908)。最初一段时间,她学得并不专注,一方面听说西语是个“小语种”,翻译工作像“万金油”,“没有专长、传声筒”,思想有些波动;另一方面,她平生第一次当起老师,每周一次课外文艺活动教两小时小提琴:在四五位老师同学各据的教室角落轮流示范、指点、陪练,不久,组织上开始批评她“不红不专”。

  反省之后,她感到确实应该为祖国需要而读书、得迎头赶上,于是辞去了小提琴辅导员的任务。“为祖国需要”,如今看来太宽泛的概念,在她却有切身的理解:因为他们一家是归国华侨,尤其父亲苏剑泉,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影响。

  苏剑泉是一位民族企业家,越南爱国归侨。抗日战争时期,他一直担任昆明“两广同乡会”理事长及粤秀中学董事长,救助缅、越难侨,接待大批曾在滇缅公路沿线服务的南洋侨胞机工、归侨,帮助他们在昆明谋生;他努力解决师资,为各科聘请优秀教师,还特聘著名汉语言专家王力为校长;他组建反应迅速、不取报酬的“两广消防队”,为扑灭火灾、挽救财产作出巨大的贡献;他重视文体,改造球场,邀请“亚洲球王”李惠堂与儿子前来进行足球友谊赛,组织旅越华侨的华声篮球队、香港侨联篮球队,把门票收入和捐助都充作善款;他还号召票友和粤秀中学师生演出粤剧或其它文艺节目,激活当时抗战后方的文化生活,皆是造福同胞的公益事业。他敬仰孙中山先生,钦佩陈嘉庚等爱国人物,曾和几位同乡会会员在昆明报纸上公开支持云南和平解放。抗战胜利后,旅越难侨向旅滇“两广同乡会”求助回祖国,“同乡会”即与“善后救济总署”联系,争取到美国十四航空队司令陈纳德少将派出空运大队多架飞机前去越南接他们到昆明。身为同乡会理事长,他日夜候接,为到达的难侨提供食宿医疗、安排返乡或在当地居留,受到衷心的感激和爱戴。

  可就在1952年,当碧颜即将离开昆明赴北京投考时,苏先生在肃反运动中被诬为“勾结美帝飞贼将军陈纳德”,受到极其不公正的待遇。被押走时,他留下一句话:“新政府查清楚就好了!”诚信坦然,再无缀言。1959年,苏父在广州病故,直到本世纪初,才有中华全国归国华侨联合会为筹建中国华侨历史博物馆前来搜寻藏书、家信、工作合照9件,颁发荣誉证书,算是对归侨爱国心力的一种认可吧。

  提起敬爱的父亲,苏碧颜不禁哽咽,翻出父母(李慧莲)携手登昆明西山龙门的照片,重读姐姐抄录的挽联:壮志豪情仰擎天长剑,慈心博爱效系水玉莲。或许求学时期的她对“又红又专”没有什么具体的概念,甚至碰上“反右”,作为“反革命的女儿”,因为“美化反革命父亲”,带有“资产阶级人生观”,得到“劳动好”的表扬也会变成“不见得思想好”的批评,还老是被要求“挖思想”,最后搞得长期失眠、长一点的单词都记不住,严重神经衰弱到休学。但是,父亲教导过“要努力地学习,学成后为人民工作”,这朴实的教导早已在脑海里留下深深的印记。正是因为归侨的特殊身份,苏碧颜才能更加深刻地体会什么是祖国,有一个团结强大的祖国意味着什么。同时她也深深地感叹:要懂得历史!个人之见,一定要有“一时一地”的自觉,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须求证于更全面的史实,才能把问题搞明白。

  1963年,苏碧颜从西班牙语系本科五年制毕业,被分配到外文局参加《北京周报》西班牙文版的创刊工作,经历“九评”时期,每周一刊、政治性强,任务非常繁重。十年后,她调到《人民画报》西班牙文编译室,因为一个月一本、“很多画儿”,才开始真正结合所长,做起一些有趣的“西语+”的尝试。

  “西语+”是时下跨学科人才培养的时髦说法,那时候不过是无心插柳,而且其实比西语起步要早、要更投入和有天分:在昆明上学的时候开始学习小提琴。

  抗日战争胜利后,苏碧颜和姐妹弟弟随母亲从海外来到春城昆明,与分别多年的父亲团聚。父亲一位姓谭的好友是毕业于杭州艺专的高材生,主动要教小碧颜拉小提琴,叫她向父亲讨要一把“像宣威火腿一样的乐器”。她读澳门协和女中附小四年级时考过第一,父亲早已应允赠她一件礼物,不久,谭叔叔就带来一把儿童用小提琴,给她上了第一课:在A弦上拉长弓。弦乐动人的音色使她着迷。

  最初,谭先生带琴上门授课,等她逐渐长大,可以每周到老师家上课了,琴也换了一部稍大的,最后从一位长者手中购买了一把成人琴。1949年至1950年间,昆明许多爱好音乐的朋友常在锡安圣堂举行音乐会,在1950年6月的一期万钟音乐会上,20人组成的弦乐组演奏《莫扎特弦乐小夜曲》,苏碧颜第一次与老师和众多小提琴爱好者合作,谭先生在第一声部,她在第二声部。那一场上,还有60人的合唱团高歌《黄河大合唱》,一位牧师用琴弓在很少见到的乐锯上拉出悠扬的旋律,以及傅聪钢琴独奏李斯特的《匈牙利狂想曲》,不少人之后投考艺术院校、走上专业道路。

  在苏碧颜,音乐也成了志业,1952年5月,她带着琴和行李,搭乘窄轨火车离家,换长途汽车、轮渡、火车,摇摇晃晃十二天到达北京前门。她加紧练琴,准备秋季到天津投考音乐学院,不料,报考资格临时由初中改为高中毕业,而她读完高二上就赶来北京了。得到消息,她一时不知所措,经谭先生周旋,才获得一次额外的考试机会,进入先生所在的“中央戏剧学院附属歌舞剧院管弦乐团”(也就是“中央歌剧院”的前身——这么长的单位名字阿婆一口气说完,可见记忆至深),成为一名见习团员。

  在交道口东大街31号院内的一年多,碧颜如鱼得水,不仅得到时任管弦乐团首席周先生的指导、提高小提琴的演奏技巧,而且经常有机会进出剧场观摩演出,看过歌舞剧院的歌剧比如郭兰英主演的《小二黑结婚》《白毛女》《王贵与李香香》,还有舞剧、歌舞、音乐会,数不胜数;也看远道而来参加全国戏剧汇演的地方戏,比如《梁山伯与祝英台》《十五贯》《白蛇传》,还有苏联红旗歌舞团以及波兰马佐夫舍歌舞团的演出,中苏友协的电影,比如芭蕾舞剧《罗密欧与朱丽叶》《泪泉》,歌剧《欧根·奥涅金》和《黑桃皇后》。作为高水平乐队中一员,苏碧颜感到无限的快活,也开始思考中西艺术的互通。

  但是,寒冬很快来临。同室与邻舍三番五次地教她燃煤球炉,但室友外出时,她不会封火过夜,清晨,窗边的墨水瓶里结上一层薄冰。她右手中指小时候掰着玩扭伤过,受寒后渐渐变得疼痛僵硬。一年后,苏碧颜报考东北音专和普通高中都被录取了,她很彷徨,与指挥和师长商讨,知道手指问题会妨碍深造,忍痛割舍了在音乐方面继续深造的想法。

  1956年初秋,苏碧颜作为应届毕业生考入北京第一外国语学院,从此在海淀学习、工作、生活,至今已逾半个世纪。专业学习小提琴的梦想虽然中断,却暗暗引向另一扇门:中国和西语国家的音乐文化交流。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人民画报》社,常常收到一些西语交换刊物,有《白与黑》(Blanco y Negro)、《变革16》(Cambio 16)之类,堆成山,组里要扔,苏碧颜却当宝贝留下,整理出一些对当时的中国如同开天眼的文章,比如介绍发现并率先演奏巴赫 6 首大提琴独奏组曲的巴勃罗·卡札斯(Pablo Casals, 1876-1973,现译卡萨尔斯),包括著名女高音歌唱家卡巴耶(Montserrat Caballé, 1933-2018.10.6)、次女高音贝尔甘萨(Teresa Berganza, 1935- ),男高音歌唱家卡雷拉斯(José Carreras, 1946- ),指挥家洛佩兹(Jesús López Cobos, 1940-2018.3.2) 等等,带领一部分国人对西班牙音乐先了解起来。

  此外,《人民画报》社曾聘请来自秘鲁的毕尔玛(A. Vilma)女士担任西文编译室的改稿专家、为西班牙语译文润色,恰巧她多年潜心研究印第安民间音乐,善用克丘亚语哼唱民谣,一次,作曲家谷建芬为出访拉美六国巡演的歌舞团准备声乐节目,带几位歌手和乐师到毕尔玛处速成西语发音、学习拉美歌曲,让担任翻译的苏碧颜发现了拉美音乐之路。不久的1979年5-6月,中央音乐学院、中国音乐家协会又邀请毕尔玛举办“秘鲁民间音乐”讲座,由于内容丰富、加上演示插播,分上下两场才完成。这些活动给苏碧颜增加了大量的工作,包括场上交替传译、场下与《中国建设》杂志社陈致远等同事合作译出五十多页的油印讲稿,但碧颜快乐地忙碌,正如音乐学院金文达教授后来在推荐信中总结,她既擅长西班牙语又通晓音乐,翻译完成得非常出色。

  碧颜的译介文章在《世界之窗》《人民音乐》陆续发出,竟然慢慢开辟出了一亩三分地,兄弟媒体邀约她翻译、合作采写音乐专题的机会越来越多,而且赠刊送到西班牙使馆文化处,被易玛留心记住了——她可是1979年便来到中国、1983年起任文化专员20年、2006年至今担任塞万提斯学院院长的“中国通”——从此,但凡有西班牙的演出,碧颜不是得到赠票,便是早早赶到、在玻璃门跟易玛“确认过眼神”进入,散场后得到指点去后台采访,或者跟随大使看望艺术家、交谈拍照,报道就更生动深入了,有时留下独唱家、演奏家的联系方式,日后竟在北京、巴塞罗那、马德里再叙呢!

  更重要的是,1987年前后,西班牙大使馆协助在中国遴选了三批共十个奖学金得主,即西班牙文化总署设立的“西语语言文化学者奖学金”(Beca Hispanista),资助各领域的西语学者们去开展专题调研,为期3个月,每月资助1000美金。经易玛签发的奖学金申请表格有一份也发到苏碧颜处,使她成为第三年的4位得主之一,课题是“萨苏埃拉”(Zarzuela),西班牙轻歌剧。

  实际上,她热爱一切经典的正歌剧、芭蕾、交响乐,但促成她投身萨苏埃拉的直接原因是多明戈(Plácido Domingo, 1941- )。1988年,“新编萨苏埃拉精选集”发起人何塞·塔马约(José Tamayo)带领一个精英团到广州、北京演出,7月19日晚,多明戈在人民大会堂演唱了8个萨苏埃拉片段,返场一曲《我爱你,美人儿》(Te quiero, morena),也就是他之后在1992年巴塞罗那奥运会开幕式上演唱的曲目,更是把晚会推向高潮,盛况随着电视、电波轰动京城、传遍全国。经历了闭关锁国、连年战乱、各种运动的中国,第一次了解到西班牙还有这种形式的剧种,而被誉为“西班牙之子”的多明戈竟是如此热爱萨苏埃拉——他父母都是这个剧种的演员,到墨西哥创办了剧团、在拉美巡演大获成功,可以断言,多明戈从小受到的音乐熏陶,有很多来自这种唱段与对白交替、主题贴近日常生活、融入民间歌舞素材和浓郁地方色彩的本土歌剧。

  苏碧颜决定寻根溯源,进一步了解这个产生于17世纪的西班牙传统剧种。1989年5月,在北京大学沈石岩教授(时任中国西班牙、葡萄牙、拉丁美洲文学研究会会长)、中央音乐学院金文达教授、北京外国语大学外教玛丽亚·莱塞亚(María Lecea)的推荐下,经画报社、外文局、文化部批准,碧颜再次出发报到,这回迎接她的,是巴塞罗那大学艺术史系、加泰罗尼亚音像资料馆、巴塞罗那市高等音乐学校,以及卷帙浩繁的音乐故事。

  调研期间,苏碧颜得到巴塞罗那大学艺术史系前系主任奥里奥尔·马托雷利教授(Oriol Martorell)、同事罗赫尔·阿列尔教授(Roger Alier)、霍赛·阿维尼奥阿教授(Xóse Aviñoa)等人的热心指导,并与音乐学院的塞拉(Serra)老师建立起长久的鸿雁传书。她边看边听,眼耳身意时刻保持灵敏,不仅捕捉正式的演出、录制的唱片,聆听蒙塞拉特修道院儿童唱诗班的天籁,也收集各种介绍、评论乃至薄薄一张节目单。一切都是资料!她着手整理萨苏埃拉轻唱剧从17到20世纪的发展历程,尽量贴近去了解zarzuela这个“黑莓”zarza的指小词——本来是菲利普四世休憩的行宫因环境得名,后来每逢庆典迎来马德里喜剧演员献艺,逐渐形成说唱交替、辅以歌舞、情节充满市井风味的剧种,并获得强大的生命力。她论证其民间性、民族性、与西班牙文化的关系,调查其对多明戈的影响,越干越起劲,最后决定待到第二年秋天。在征得《人民画报》社同意之后,她带上巴塞罗那艺术史系主任欢迎延长访问调研期限的文件,把自己报道女高音歌唱家卡巴耶的文章指给移民局官员看,顺利得到了签证延期,却没料到在回国后被“缺席退休”。延期期间,她省吃俭用,把奖学金节约下来的余额,加上教太极拳、当餐厅服务员、任儿童粤语家教、协助巴塞罗那文物局筹办《中国文化千年展》的微薄收入,作为收集资料和生活之用,一直坚持到了1990年9月。回国后的六年里,她不断整理编译,写成长文《充满魅力的“萨苏埃拉”》,分六期连载在上海歌剧院主办的《歌剧艺术研究》双月刊上,是在中国系统介绍西班牙民族轻歌剧的第一次尝试,促进了个人新知的增长,也为更多的能人埋下了种子。

  十年之后,她重返巴塞罗那、安达卢西亚、马德里,写作《再访“萨苏埃拉”故乡》上下篇,对萨苏埃拉所涉及的语言、文学、音乐、民俗、置景、美术等文化艺术范畴进行了新的研究和探讨。2001年6月,世界三大男高音放歌紫禁城,5月27日晚,苏碧颜在中国人民的老朋友、西班牙大使欧亨尼奥·布雷戈拉特先生和夫人在官邸举行的小型宴会上再次见到“歌剧之王”,亲口感谢多明戈道:“能向您问候真是太高兴了,是您在人民大会堂的演出决定了我深入了解萨苏埃拉。”他脱口而出,“1988年!” 他们一起愉快地回忆那场萨苏埃拉精选集演出的动人场面,多明戈挥笔在她带去的刊物上签名,并向她和出版社介绍西班牙的剧种道谢。碧颜很感动,写了一篇《难忘的晚宴》刊登在《歌剧艺术研究》2001年第4期。

  苏碧颜的后半生,就这样与萨苏埃拉结下了不解之缘。与相近的法国喜歌剧、英国民谣歌剧、德国歌唱剧、意大利喜歌剧相比,萨苏埃拉剧从体裁、音乐、歌唱、舞蹈、民俗场景都洋溢着西班牙色彩,是无可替代的民族艺术瑰宝。西班牙国内不断推出磁带、光盘、演出,马德里和巴塞罗那还有专门上演萨苏埃拉剧的剧场,多明戈、卡巴耶等等歌唱家都经常不失时机地用美妙的歌喉传播他们钟爱的萨苏埃拉剧,推动它走向世界,她苏碧颜更加愿意付出,让更多的人能欣赏到另一种美好。经过20世纪的复兴,萨苏埃拉剧依然受到西班牙从王室到平民的热爱,中国可以欣赏威尔第、普契尼、莫扎特、罗西尼、柴可夫斯基,也应当了解“小黑莓”的可爱与蓬勃。

  碧颜阿婆如今居住的家里,堆满了西语、汉语、英语的书籍、杂志、画册,我们挑走了中西语书刊近百本,希望能够保存她的心爱之物。当然,也有一些无能为力的东西,比如1979年“秘鲁民间音乐”讲座的原稿、翻译稿,和从住在友谊宾馆的拉美专家们那里收集起来的音像资料——都在四十年前被复制,把控了这些资料的教授摇身一变为“中国研究拉美音乐唯一的专家”,踏上著书立说、大师权威、文化使者的坦途,却对来源绝口不提。再比如,1997年《充满魅力的“萨苏埃拉”》系列文章发表之后,央视音乐类节目的一位主持人言语恳切地通过电话向碧颜借阅这批刊物和有关资料,碧颜按其所托整理好交给她派来的小车司机,时隔数月毫无音讯,打电话询问并索还,竟得到一句“你知道我有多忙吗?我没功夫还书。”再问“那我去电视台取回吧?”,对方答“我没空”便把电话挂断了。这位荧屏出镜时颇具淑女形象的主持人,行事却傲慢无礼,愣是来了个有借无还。

  抚今追昔,她怀念毕尔玛专业的讲解、长篇的致谢,怀念金文达教授谦和的风范、助人的精神,也痛心各种学术造假、剽窃、沽名钓誉。音乐真的像一面镜子,帮助照出人的美丑。阿婆不是专业演奏家、歌唱家,但到暑假摔伤前,一直乐于参加北理工外语合唱队、老年公寓的女声小合唱组、海淀区侨友合唱团乃至海南养老的“候鸟”合唱团,享受和谐混声的美妙,赞叹“合唱最怡养身心”;她不是音乐史家,但她不时在公寓周五下午的音乐欣赏会担任义工,分享歌剧《阿依达》,介绍“萨苏埃拉精选集在京演出盛况”,回忆“心目中的多明戈”。她以丰沛的感受性实实在在地表达了文化、哲学和修养,也使得她的“美育”追求充满了理想化的光辉。

  年过八旬的阿婆在家里,偶尔还愿意弹弹钢琴。被问起老伴刘爷爷是不是也懂音乐,她开玩笑说跟他就是“对刘弹琴”,刘爷爷则调侃地回应“我是理工男”, 说英语,傲娇地表示我有我的厉害。后来我们发现,刘老师是好多本机械制造、尤其是精度测量专著的作者,在检查初稿的时候细到提醒把“补赠”的“补”字去掉、“日军”改成“日寇”,此处应有含泪大笑的表情——我们是隔代的人,但我们都愿意守护和传承苏阿婆的精致:作为三十年代出生、五十年代求学的新中国第一代西语人,她的求学经历比现在多数倍的坎坷,国际交流筚路蓝缕,但她一路有音乐的陪伴,心中开放而光明,精神纯净而笃定。转眼2018年,在互联网、智能手机、进博会、国际教育展、各种西语书籍、电影、歌舞的簇拥下,我们的“西”行之路是更平坦还是更纷乱了?在中国与西语世界交往的大树上,我们又能扎下什么根、长出什么叶,长远一点看,能不能结出一颗小果?

  采访结束,阿婆奏起一曲《献给爱丽丝》,让我们和着乐声离开。这种浪漫的道别,我们难得经历,只想起卡萨尔斯的信念,“艺术与人性价值密不可分”,感谢音乐为碧颜留下最美好的面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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